朝圣归来

96
文秋陈
2.0 2018.04.24 18:20* 字数 553485

长篇小说《朝圣归来》是一个关于青春、理想、成长的现实题材作品,描写了上世纪八十年代一批大学生响应国家号召自愿来到西藏奉献青春、追逐梦想以及在藏十年的生活、工作、成长经历。故事讲述了热血冲动、满怀英雄情节的年轻人张浩天不顾家人反对,放弃留校的待遇执意到西藏追逐梦想,在经历了一系列打击后精神临近崩溃的边缘。为了梦想付出了那么多,最后连自己的亲人都不理解,那么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失落、悲伤、痛楚,找不到出路,开始怀疑最初的选择,但是,经过痛苦的思索终于悟出生活的真谛,回归平淡从容。

小说看似一个青春励志的题材,实际上是对那一代人价值观的思考。怎样看待他们的英雄情结和奉献牺牲精神,如何找回内心的随性、自然、从容,做一个不背负太重、执着太深的真实的自己,小说对这些问题都有全新的分析和认识。对他们命运的剖析也是人生意义的一次再认识。主人翁是张浩天,但十二名年轻人的故事又是一个群像式的展现。雪域风光、民情风俗、跌宕起伏的人物命运和错综复杂的爱情纠葛都是很好的看点。

?

?

章节目录:

1.带着爱情去西藏

2.一块神秘的石头

3.浪漫而艰辛的进藏路

4.来到拉萨

5.人生第一份检查

6.初来乍到

7.通往地狱之路

8.只抓住了一个核

9.看见了藏獒

10.冈拉梅朵

11.一颗蓄谋已久的钉子

12.抱着狗睡了一晚

13.第一次采访任务

14.心爱的“毛眼眼”

15.墨水喝多了

16.逃吧

17.为啥要去找她的眼睛

18.想和他一起飞

19.想给远方的姑娘写封信

20.吃出了爱情的味道

21.冲走了一只鞋

22.三个妈五个爹

23.背着一只羊来看她

24.茅台酒敲开了门

25.一床棉絮的温暖

26.在树上刻下他的名字

27.扎什伦布寺的霞光

28.走了桃花运

29.我的名字叫狗屎

30.手指压在弦上

31.挑战权威

32.让纸条飞

33.把狼抱回家

34.有温度的记者

35.牛皮船荡过拉萨河

36.郁闷的阿里之路

37.一定要去

38.突然就生了

39.风雪聂拉木

40.半碗姜汤一碗饺子

41.其实你比我懂花

42.怎么能自圆其说

43.一路鸟语花香

44.爱情瞬息万变

45.草原之夏

46.移情别恋

47.一击重拳

48.包子的温度

49.给你的鸳鸯呢

50.藏式婚礼

51.美丽的然乌湖

52.抱着石头跳河

53.格?;ù戳讼M?/b>

54.千里迢迢去找他

55.棋子还是棋手

56.龙王潭的月亮

57.哭了个稀里哗啦

58.漫天都是

59.认干爹

60.这个县长不要当了

61.在扎耶巴寺喝多了

62.这是在告别吗

63.雪花悄悄飞去

64.平静的心突起波澜

65.核桃树下的初吻

66.这面温暖那边寒

67.梦想四面开花

68.放弃是因为爱

69.发生了很多事

70.斑驳的夏日时光

71.随风而去

72.无言的结局

73.让我给你弹首曲子

74.日子不紧不慢地流淌

75.神奇的藏医

76.卖块绿松石

77.迷人的望果节

78.每个人都有一颗星

79.外面是不是在下雨

80.拉萨河的涛声

81.把酒杯砸出去

82.藏北草原的枪声

83.开发新项目

84.牛粪圈套在脖子上

85.不是轻易改变

86.一边拿钱一边战斗

87.我想对你说

88.展佛

89.雪莲农庄的秋天

90.生活还在继续

91.他早已立地成佛

92.准备摄影展

93.一个神对我说

94.秋天的麦浪

95.都来帮忙

96.冈仁波齐下的脚印

97.小屋太黑

98.再派人去找

99.星光隐退

100.唐古拉山的朝圣者

?

?

?

?

?

?

?

风在呼啸,水在奔流。

一个穿着红色袈裟的僧人慢慢走来盘坐河堤。他面朝大河,双目紧闭,轻轻捻动手中的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张浩天紧紧抱着儿子小小的、冷冰冰的身体在拉萨河边缓慢行走。他的动作极轻、极慢,好像害怕把孩子弄醒了、吵哭了。

李小虎和洛??醋潘沟纳碛?,觉得有一团草死死堵在胸口。

河边乱石密布,湿滑难行。张浩天不知是踩在水里还是飘在云端,摇摇晃晃,走走停停,好像难下决心。风不停吹起他的衣角和头发,好像要把他连根拔起。他把孩子紧紧贴在没有多少温度的胸口,希望仅有的一丝热气能把孩子温热。

他沿河走了好久,终于停下来。他朝远处看了看,确定就在这里,然后朝水中走去。一步一步,水淹没了双腿,刺骨的寒气立刻深入骨髓,但是,他觉得最冷的地方不是在脚上而是在心里。

李小虎见河水已经没过了张浩天的胸口,喊道:“浩天,停下,把孩子放下!”

僧人睁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转动佛珠,加快了诵经的速度。

张浩天继续走着,一步一步。脚下的鹅卵石很滑,他晃动了一下身子把孩子高高举起。激流一阵一阵涌动,张浩天的身体也跟着河水一下一下晃动。

洛桑大喊:“浩天,危险,回来!”

僧人再次睁开眼睛看着他们,提高了音量,加快了节奏。

张浩天继续走着。河水灌进他的嘴里,打湿了他的脸颊。他觉得喘不过气来,但是依然没有停下脚步。一个大浪打来,几乎要把他和孩子一起卷走。他不得不停下来,站在滔滔江水中发愣,好像突然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不一会,他好像又想起来了,身子晃了晃,慢慢掀起被角,在儿子冰冷的小脸蛋上亲了最后一下,然后把孩子缓缓放在水面上,轻轻一推,说:“我的小精灵,走吧!”

僧人突然站了起来。他脸色通红,面朝河面快速转动佛珠,嘴皮上下翻飞,诵出的佛经像是湍急奔流的河,像是疾驰而过的风,像是长擂不止的鼓!

江水涌动,推着孩子来回摆动,可就是不走。张浩天又推了一下,“走吧,回家去吧!”孩子这才慢慢顺着江水飘出两米,突然又转了一个圈停下来,脸朝着他的方向一动不动。张浩天一愣,伸手想把孩子拉回来,可是,太远了。他又往江中走了两步,河水立刻爬上额头。他喝了好几口水。

“浩天,危险!”洛桑和李小虎同时大喊。

张浩天的手触及孩子一瞬,一个巨浪扑面而来卷走了孩子。张浩天的手停在空中,看着孩子在水面上飘啊飘,越来越远……此时,他最后一点力气也用到了极致,身体一软晕倒在水中。

李小虎和洛桑冲过去把他拖上岸。张浩天浑身湿漉漉地趴在河滩上,手里攥着两把沙。他浑身颤栗着,压抑的哭声像把锯子拉扯着人的心……

僧人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他静静地站了一会,然后轻轻撩起袈裟,满怀慈悲地看了他们一眼,朝着河水流淌的方向慢慢走去……

风在呼啸,水在奔流。

?

1.带着爱情去西藏

张浩天结束了学生时代最后一次考试走出教室,抱着篮球朝球场走去。

一张红红的海报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走过去边看边念:“倡议书,好男儿志在四方,青年人胸怀宽广。时代在召唤我们,祖国在召唤我们。到祖国和人民最需要的地方去,到美丽的西藏去……”

“去西藏,有病吧?走走走,打球去!”“前锋”拉了他一把。

张浩天甩开他的手,继续念道:“当代大学生们,历史的责任赋予青年,未来的光荣属于我们。让我们激扬青春,放飞梦想,到西藏去,到辽阔的青藏高原去,为西藏的繁荣和发展贡献我们的青春和智慧吧……”

“年轻的同学们,去操场贡献我们的汗水吧!”“中锋”说。

“让理想在雪域高原发光,让青春在喜马拉雅生辉……”张浩天坚持读完最后一句,迟疑了片刻,把篮球扔给“前锋”,从蒋小娟手中抽出钢笔在倡议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站在远处看了看,又加上“坚决响应”几个字。

大家一阵起哄,“中锋”说:“班长,看清楚,是西藏,西藏!”

“前锋”推了他一下,说:“青春在哪不能发光,干嘛非得去西藏,你傻???”

团支书凑过来小声说:“这不是发扬风格的时候!”

蒋小娟捏着钢笔,问:“班长,你真的要去西藏???”

张浩天头一扬,说:“怎么,不可以吗?”

“前锋”夺过笔把他的名字抹得一塌糊涂,说:“冲动是魔鬼,冲动是魔鬼!”

张浩天夺过笔在最高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得意一笑,说:“谁说我冲动?我是认真的!”见围观的同学越来越多,他有些不好意思,抱着篮球向球场跑去?!暗阶婀钚枰牡胤饺チ?!”

球场上的张浩天一直是大家瞩目的焦点,在他看来,篮球是运动,也是艺术,不但进球,还要用最潇洒的方式。只要他投出一个好球,围观的同学就一阵叫好。

对方投篮不中,张浩天纵身一跃首先抢到篮板球,远距离传给“中锋”?!爸蟹妗笨焖僭饲虻搅酥谐〗桓扒胺妗?。此时,张浩天已经飞奔篮下占据最佳位置,见“前锋”四面受阻无法出手,他迅速转身甩掉防守队员拉开一个空档?!扒胺妗笨醋蓟岚亚虼顺隼?。张浩天高高跃起,不偏不倚接住了球,紧接着一个假动作轻松投篮。球稳稳当当落进篮筐。一个配合打得天衣无缝,场外一阵欢呼。

对方发球后,张浩天快速跑位,一回头看见蒋小娟站在叽叽喳喳的女同学当中正满含热泪盯着自己。不就是投了一个好球嘛,也不至于激动得热泪纵横吧?

“班长,接球!”一个声音把张浩天的思绪拉回到球场。

比赛结束,张浩天汗淋淋地往回走,突然又想起了蒋小娟?;赝房词?,发现其他女同学都散了,只有她还孤零零地站在垂柳下,眼睛又红又肿,耳根几缕秀发湿漉漉的,看起来比刚才更伤心了。蒋小娟走过来,问:“你真的要去西藏?”

张浩天拍着篮球,笑道:“是啊,不开玩笑!”

“你知道西藏有多远、多苦、多危险?”蒋小娟的声音听起来潮乎乎的,像要拧出水来。

“不管多远、多苦、多危险,人家能去我也能!”

“可是,我……”

“哦,原来是妹妹舍不得哥哥走??!”“前锋”走过来把胳膊架在张浩天肩上看着蒋小娟,“是不是小娟妹妹爱上了浩天哥哥了?”

蒋小娟擦了一把泪,咬着嘴唇看着张浩天。

张浩天一把将“前锋”的胳膊打开,说:“胡说啥!”

蒋小娟揉揉眼睛,一扭身跑了。

“郎才女貌。别说,你俩还挺合适的!”一旁的“中锋”添油加醋。

“再胡说,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张浩天把球一扔朝教室走去。

路上,突然觉得在倡议书上签名的做法过于草率简单。为了体现严肃认真,他又写了一份书面申请,仔细看了一遍,去找校长。

“敬爱的校党委,我坚决响应学校号召,毕业后自愿到西藏去工作,到祖国和人民最需要的地方去……”校长拿着申请书惊讶不已,“你真的要去西藏?”

“我是班长,又是党员,应该带头!”

“可是,我们正准备让你留校??!”

“留校?”

“你再好好想想吧!”校长把桌上的申请书推给他。

机会就在眼前,只要自己轻轻说一声“好”,就能如愿以偿留在学校了。但是张浩天只迟疑了片刻,说:“我还是决定去西藏!”

“太可惜了,对学校来说是个损失??!”校长有些失望,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说说看,你去西藏干什么?”

“今年是西藏自治区成立二十周年,需要人才、需要技术、需要全国人民的大力支持。我刚毕业,有知识,又年轻,我愿意去西藏参加边疆建设?!?/p>

“可是,西藏很苦,你有思想准备吗?”

“西藏是很苦,但是现在条件好多了。听说当年进藏的建设者没吃没住,顶风冒雪,忍饥挨饿。他们都不怕我怕什么!”

“你想清楚了,不后悔?”校长认真打量着眼前这位阳光帅气,满怀理想的小伙子,觉得他不像是冲动。

“我想清楚了,绝不后悔!”

“你父母知道你的想法吗,他们什么意见?”

“我还没有来得及给他们说?!?/p>

“那你回去好好给家里人商量一下!”

“我父母会支持我的,不用问他们了!”

“不行,他们同意了再说!”

回去的路上,张浩天想买两本介绍西藏的书,可是没有,只好要了一本图册。从简单的几行文字和有限的插图里他知道了布达拉宫、大昭寺、藏北草原、喜马拉雅山……他边走边看,感觉遥远神秘的西藏正轻声呼唤自己,心已经随着温馨的文字和迷人的画面来到了雪域高原。

回到家,张浩天却不敢对父母提及这事,过了几天偷偷给学?;鼗八蹈改竿饬?。一直等到学校准备开欢送会了才诚惶诚恐告诉父母。父亲一听就把脚上的拖鞋抡了过去,说:“你这个龟儿子,胆子也太大了,这么大个事情连和老子商量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张浩天抬手挡住飞来的拖鞋,说:“我不是在和你们商量嘛!”

“你这是在和老子商量吗?你是要老子的命!”父亲光脚去抓鸡毛掸子。

母亲把张浩天拉到一边,说:“你叔刚把工作给你联系好,听说是去一个机关当秘书。说好过两天就带你去面试,你怎么要去西藏?”

弟弟张浩然扔下书本,说:“哥,听说西藏连氧气都没有,是要死人的!”

张浩天说:“学校党委已经批准了我的申请?!?/p>

“打死你这个龟儿子!”父亲拎起鸡毛掸子扫过来。

“死老头子,你这脾气,听儿子说完嘛!”母亲用力拉扯父亲。

张浩天在屋里和父亲转起了圈。父亲没有打住儿子反倒累得气喘吁吁,一边转一边喘。张浩然见哥哥跑过自己身边,一抬脚把他绊倒,顺势把哥哥按在沙发上,说:“跑啥跑,老爸老妈能跑过你这个前锋吗!”

父亲坐下来咳了半天。母亲把鸡毛掸子夺过来,说:“消消气!”

父亲用颤抖的手指着张浩天,“说说,怎么回事?”

“学校号召同学们踊跃报名去建设边疆。我写了申请,还找校长谈了话,学校很快批准了我的申请?!闭藕铺於⒆挪杓干细盖滋焯於家缘南?。

“学校真的同意了?”母亲战战兢兢的声音。

“学校批准了我的请求,还号召全校师生向我学习!”

“学习,学习个屁!就学你忘恩负义,目无老子吗?”父亲又去夺母亲手中的鸡毛掸子。母亲把它背在身后。

“你走了我怎么办,老爸老妈怎么办?”张浩然看着哥哥。

“是啊,你弟还小。你爸身体又不好,能不能给学校说说不去了!”母亲说。

张浩天不敢看母亲的眼睛,低着头不说话。

“你说,为什么要去西藏?”父亲喘过一口气,又问。

“艰苦的地方总要人去。我是党员又是班干部,我不去谁去?”张浩天说。

“党员多的是,班干部也不止你一个。人家都不去你为什么要去?”父亲把桌子一拍。

“如果都像你这么想,谁去建设西藏,谁去保卫边疆?你们一个车间主任,一个工会干部,平时你们是怎么教育我的?”张浩天说。

母亲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说什么好。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说:“我……你……”

“哥哥就是励志书看多了。我看他在那些书上画了好多红杠杠,还写了好多心得!”张浩然揭发。

“听话,就留下来吧?”母亲几乎是哀求的声音。

“可是,艰苦的地方总需要人去吧!”张浩天说。

父亲哆嗦了半天,骂道:“你这个龟儿子,辛辛苦苦把你养大,给你吃给你穿,好不容易盼到你大学毕业,以为老子就可以享享清福了!你可好,还没有踏出校门就要远走高飞!”

“你可是要去西藏??!知道不?”母亲说。

张浩天看见母亲的眼光,再次低下头。

父亲拍了一下桌子,抓起桌上母亲经常同的木尺子站起来,说:“看你往哪里跑!今天我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张浩天绕到椅子后面。父亲追过来。母亲在后面拉扯。三个人再次转起了圈。张浩天发现弟弟又伸过来一条大长腿,转身跑到自己屋里关上了门,说:“你们就是说到天边我也要走,谁也别想拦住我!”

父亲用力踢门,边喊边骂。见门都快踢烂了也没有开,转身说:“我给你们说,从今往后,我们要严防死守,不准他离开家门半步。老太婆,你要把他的衣柜上锁,门窗关严。浩然,你晚上睡觉要警觉些,不能让你哥半夜跑了,上厕所也要跟着他。听见没有?”

张浩天听到父亲的排兵布阵觉得好笑,可是第二天发现他们真的各司其责起来才觉得问题的严峻。就要开欢送会了却出不了门,他急得想跳墙。

没过两天,“前锋”突然找上门来。张浩天的父亲把他挡在门外?!扒胺妗彼担骸笆迨?,浩天怎么不来学校了,今天学校准备给他开……”“前锋”见张浩天在里屋直摆手,明白过来赶紧改口,“学??弦档淅?,班长不去可不行!”

“毕业典礼不就是领个毕业证吗?你帮他领回来就是了!”张浩天的父亲说。

“浩天是班长,他不去,毕业典礼都开不成!”“前锋”说。

张浩天的父亲犹豫了一下,喊道:“浩天,你出来!”

张浩天慢腾腾走出来。

“拿了毕业证就赶紧回来!给你们校长说,你不去西藏了,让他们另外找人!”

“嗯!”张浩天答应着走出家门。

“前锋”一出门就问:“你被软禁了?”

“他们拦不住我!”张浩天说。

学校礼堂灯光闪烁,人头攒动,同学们翘首以盼英雄出场。张浩天无尚荣光,戴着大红花阔步走上讲台?!按酉衷谄?,西藏就是我的第二故乡。我决心把自己的青春和汗水毫无保留地献给雪域高原,献给我热爱的土地……”

台下一片欢呼,掌声雷动。张浩天感觉自己不是像个英雄,简直就是个英雄。

校长走上来,代表学校把一床墨绿色的毛毯赠给他,说:“希望你扎根边境,以藏为家,为西藏的明天贡献自己的智慧和力量……”

热烈的欢送会结束了。张浩天走出礼堂,看见蒋小娟欲言又止的样子很是奇怪。正想问问,班主任把他叫到一边,说:“就要走了,不知道该对你说些什么,我既高兴又难过。年轻人要去实现自己的理想,追求更有意义的生活,这很好??墒?,学校培养你这么多年,本来可以留校的,唉……”

张浩天捧着毛毯,并没觉得有多难过,说:“西藏多么美丽的地方,我一定能在那里谱写壮丽的人生!”

班主任默默看了他一会,说:“决定了,就勇敢去吧!这几天好好准备一下,学校买好火车票会通知你的!”

“老师,再见了!”张浩天给班主任鞠了一躬,回头去找蒋小娟,发现她已经不见了,刚才的地方站着“前锋”。张浩天走过去,把毛毯塞给他,“给你,留着作个纪念吧!”

“这是学校给你的,我拿着算什么?”

“拿回家又是暴风骤雨,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跑出来。到时帮我领下火车票!”

“这点小事,没问题!”

回到家父亲就问:“给学校说了没有?”

“说了!”张浩天低声说。

“学校同意了?”父亲好像不信。

“同意了!”张浩天敷衍一句转身回到自己屋里,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取下墙上的吉他就弹了一曲“北京的金山上”,还动情地哼唱起来。

父亲走进来皱着眉头看着他,仔细猜想他歌声中的情绪,突然感到有些不妙,走出去嘱咐道:“把有钱的抽屉都锁起来。从今往后,不准他再出家门!”

不一会,母亲走进来小声问:“你真的给学校说了?”

“说了,我说不去了!”张浩天抱着吉他低着头。

“学校怎么说的?”母亲抬起张浩天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

“学校,学校说另外动员同学……”张浩天把头扭到一边。

母亲呆呆看了他片刻,叹了一声,又问:“要去几年?”

“八年?!闭藕铺斓纳羟岬弥挥凶约耗芴?。

“八年?”母亲怔了怔,不再说什么,默默坐了一会,走了。

张浩天把吉他放在一边,突然觉得心头有些堵,有些舍不得离开妈妈,离开这个家??墒?,很快又想,西藏是个美丽的地方,但是现在还很落后,我一定要去那里做点什么,哪怕是微小的事情……

没过几天,“前锋”在窗下吹了一声熟悉的口哨。张浩天趁弟弟上厕所,打开窗户拿起石头下面压住的一张火车票,匆匆看了一眼车次和背面的集合地址便塞进枕头,默默念道:“后天!后天!”

就要出发了。张浩天轻手轻脚爬起来,摸出火车票取下墙上的吉他,从书架上小心抽出几本早就想好要带走的书。书刚拿在手上,弟弟一翻身坐起来盯着他,问:“你要干什么?”

张浩天抱着吉他,说:“上厕所!”

“上厕所还要弹吉他?”弟弟说完就过来抢,一眼看见哥哥手中的火车票,大叫起来,“爸爸妈妈,快来啊,哥哥要跑了,火车票都买好了!”

母亲首先跑进来,一怔,张着嘴看着张浩天。

父亲堵在门口,满脸怒火,说:“把票给老子拿出来!”

张浩天把吉他扔在床上,把票攥在手中,说:“你们拦不住我!”

父亲和弟弟都上来抢,张浩天拼命躲闪。突然,厨房“嘭”的一声,接着传来母亲的尖叫声:“老头子,快来啊,砂锅摔碎了!”三个人一愣,同时停下来。张浩天趁机跑出了家门。弟弟追到门外见哥哥已经跑远了,带着哭腔骂道:“张浩天,你混蛋!”

张浩天回身说:“我走了,一定把父母照顾好??!”

跑到火车站,张浩天看见“前锋”、“中锋”、团支书和几个要好的男同学都来了。蒋小娟站在一旁,不知是不是因为离别,她看起来比那天更忧伤。

“中锋”问:“怎么穿着背心短裤,这怎么去西藏?”

“前锋”看看张浩天脚上的拖鞋,说:“还用问,一定是逃跑出来的!”

团支书说:“勇气可嘉??!”

张浩天叹口气,说:“什么也没带,差点没跑出来!”

大家赶紧摸口袋,把身上所有的零钱都掏出来塞给他。

蒋小娟默默看着张浩天,站台铃声响了才走过来。把一个笔记本交给他,说:“到了西藏,记得来信!”

张浩天接过笔记本看了她一眼,向大家挥手告别?!霸偌?,同学们!”他说完才发现自己声音哽咽了,一转身看见蒋小娟的眼泪早已流了出来。

列车徐徐开动,同学们还在不?;邮?。蒋小娟竟然跟着列车跑了起来。张浩天忍不住从座位上站起来,看见她的身影越来越小,化成一点,然后消失……

张浩天坐下来漫无边际地想了一会,把手中捏出汗的钱塞进口袋,发现口袋里面还有一叠钱。他掏出来仔细查看,钱不多,但是叠得整整齐齐。父亲已经把家里的钱全藏起来了,这一定是母亲买菜时省下的。原来她早已猜透了自己的心思,那及时的砂锅声也是母亲有意计划好的,砂锅掉在地上碎了,不知妈妈有没有被烫伤,她现在怎么样了?想到这,张浩天的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望着窗外快速闪过的高楼、街道、立交桥,眼前一遍遍浮现出爸妈和弟弟的身影。他们现在该有多伤心??!妈妈一定哭了,哭得好伤心。爸爸肯定气得又咳了,咳得很厉害。弟弟还站在门外,千遍万遍地骂自己“混蛋”……

许久他才平静下来,看见短桌上蒋小娟送的笔记本,随手翻开。一行行隽秀的钢笔字映在扉页上:知道你要去西藏,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四年的大学生活多么快乐美好??!我们一起讨论班级大事,一起组织校园活动,一起参加公益募捐……看见你在绿荫树下弹吉他,看见你在球场上飞奔,看见你在诗歌大会上朗诵……我曾经千百次在心中憧憬过我们幸福的未来!正当我要向你倾吐心声时,万万没想到你要去西藏……但是,我愿意等,多久我都愿意等……

张浩天眼前又浮现出和蒋小娟在一起的美好画面。记忆最深的那次,他们去社区活动回来的路上突然下起了雨。她撑起一把伞轻轻走过来,当时,两人靠得那么近,彼此都能听到对方的心跳,俩人都感觉到了手臂上的温度。凭心而论,她是可爱和美丽的,和她在一起的大学时光是那么轻松快乐,温馨美好,这种情谊超出了一般的同学关系,可是至于爱,自己从未想过。她说等,怎么可能?这一别,从此各自就走上了两条不同的人生道路,今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

张浩天轻轻合上了笔记本。

列车驰出成都平原,飞快向西北方向奔去……


2.一块神秘的石头????????????????????????????????????

火车很快开到了西宁。张浩天出站后走进一家百货商店,心里想好了要买壹套被褥和衣服。正要付钱,突然看见一旁的柜台挂着一把亮闪闪的吉他,情不自禁地走过去请服务员取下来。他数数手中的钱,不够。在被褥和吉他间艰难选择,最后一咬牙拿起了吉他,用剩下的钱买了一双球鞋和铝制饭盒。

张浩天按照车票上的地址很快找到了集合的招待所。这里有许多和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进进出出。一打听,都是来自全国不同城市的进藏大学生。和他一样,明天也要奔向雪城高原神秘而美丽的城市——拉萨。

报到后就有服务人员帮他安排住宿。张浩天提着吉他走进二楼房间,看见一个年轻人正在整理床铺。他正要把吉他放在床上,年轻人抬手挡住他,说:“且慢,且慢!”说完,拿走床上的衣物做了个“请”的动作。张浩天把饭盒放在桌上,坐在床边迫不及待地抱起吉他调音。年轻人看着他,问:“你也要去西藏?”

“是啊,你呢?”张浩天停下来打量着他。皮肤白白净净,眼睛小小圆圆。上衣又白又亮,还打着深蓝色的领带??阃群苤?,皮鞋铮亮。

“哈哈哈,你这个样子怎么可能是去西藏嘛?拖鞋、背心、吉他、饭盒,这明明就是要饭卖唱的装束嘛!”

张浩天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破旧的拖鞋,说:“就是要饭也要走到西藏!”

年轻人并没有生气,又笑了两声,坐在他身旁自我介绍起来:“我叫李小虎,知道我为什么来西藏?”

“为什么?”

“是老爸一巴掌把我打到这里来的!”李小虎狠狠拍了张浩天大腿一下。

张浩天把他的手一推,说:“好好说话!”

“我爸是部队上的,脾气暴得很,简直就是个旧军阀!成天挑我的刺,我干什么都看不顺眼。大学一毕业就说要把我送到小县城去工作,说要好好磨磨我。我和他大吵了一架,他就打了我一耳光,一气之下我就报名来西藏了。现在我为自由而来!”李小虎一笑,露出两颗大门牙?!八邓?,你为什么来西藏?”

张浩天简单说完经过,用力弹了一个单音,声音立刻填满了整个房间。

“逃跑出来的?佩服,佩服!怪不得什么都没带,穿得和要饭似的。不过,这个吉他你是怎么带出来的?”李小虎摸着他崭新的吉他。

“吉他是到这才买的,剩下的钱只够买一双鞋和饭盒了!”

“穿的都没有还买把吉他?”李小虎很是惊讶,“不过,见到我就不怕了。走,我带你去买被褥,再添几件衣服,把这双破鞋子也换了!”李小虎站起来。

“这,不好吧?第一次见面就问你借钱?”

“啥好不好的。到了这,还分什么彼此??!”

“那好,到西藏发了工资我就还你!”张浩天放下吉他站起来。

“且慢,且慢!”李小虎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拿起一包烟。

李小虎为张浩天添置了被褥,还用自己的审美标准让他焕然一新。

出发的时间到了。一大早,招待所里就亮起了灯,三辆西藏自治区客运公司的大客车整齐排列在院子中央。楼道里人来人往,喧哗声四起。灯光虽然有些昏暗,依然把一张张充满朝气,青春洋溢的笑脸映衬得光彩照人。

张浩天和李小虎扛着行李走下楼,把行李放在场地中央一片空地上,立刻就有人把各自的东西堆放在四周。不一会,大包小包就像小山一样越垒越高。

张浩天摸摸身上崭新的灰色夹克衫,跺跺脚上的新皮鞋,说:“我说买双球鞋就行了,你非得买双皮鞋!”

李小虎说:“都是要领工资的人了,还穿什么球鞋!”

张浩天突然想起饭盒还在楼上,就把吉他交给李小虎转身上楼,回到房间提起网兜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身后“哎呀”一声,一个被褥卷顺着楼梯滑到脚边。抬头看见一位身穿浅蓝色上衣的女生手拿半截绳子站在那里。行色匆匆的同学扛着行李和她擦肩而过,一个莽撞的男同学险些把她撞到,还差点踩到她的被褥上。

女生呆呆站了一会,突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张浩天放下网兜卷着地上散落的被褥,安慰道:“我帮你,不要哭了!”女生感激地看着他。张浩天卷起被角看见一块银灰色的东西,石头不像石头,煤块不像煤块。他好奇地拿起来掂了掂,足有两三斤重,问:“去西藏还背块石头?”

女生立刻从台阶上疾步跑下来,一把夺过石头塞在被褥里,接好断开的绳子慌乱地捆扎起来。张浩天怔怔看了她一会,夺过绳子,说:“还是我来吧!”女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张浩天用力一拉,绳子又断了。他说:“也不找根结实的,这可是去西藏??!”女生低着头不说话。张浩天把被褥卷成一个卷扛在肩上,“下楼和我的捆在一起,再想办法?!迸愕阃?,偷偷看了张浩天一眼,抓过他手中的网兜,说:“我帮你拿这个?!?/p>

她带着不多的南方口音,但声音很好听,清凉凉甜丝丝的,像缓缓流动的泉水。张浩天忍不住打量起她的模样来。身材窈窕,骨架瘦小,细长的马尾辫搭在瘦弱的双肩上,修长的双腿并得笔直,脚尖不安地在布鞋里动了动。再看脸,面容清秀,脸颊白皙,嘴角微微上扬,眉毛细细弯弯的。一双眼睛深邃晶亮,长长的睫毛微微闪动。整个人如白莲般素雅,令人心动。当她轻柔地说了声“走吧”,张浩天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走神。

而他看她时,她也在看他。身材匀称端正,双肩宽阔有力,眉毛舒展,鼻梁直挺,眼睛明亮有神,笑容真诚友善。尤其是他一扬眉之后的眼神既亲切又温暖,只需看那么一眼,就觉得心里暖暖的。第一次走出家门就碰上这样一个值得信赖,可以依靠的人,她眼里充满了感激和惊喜。

“且慢,且慢!”李小虎给张浩天腾地?!霸趺从掷匆焕??”

张浩天把被褥放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跟上来的女生,说:“是她的?!?/p>

“她是谁?”李小虎皱着眉头看着女生。

女生赶紧上前两步自我介绍:“我叫田笑雨,来自湖南,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彼低晗蛘藕铺炀狭艘还?,又向李小虎伸出手去。

李小虎在衣服上擦擦手伸过去,笑道:“我还以为你们早就认识了呢!不过,到了这,我们就是亲人了,比亲人还亲的亲人!”

张浩天踢踢地上的被褥,说:“小虎,快把我的绳子解开?!?/p>

“干啥?”李小虎问。

“把她的被褥和我的打在一起?!?/p>

“且慢且慢!”李小虎蹲下来贴着张浩天的耳朵,“这也太快了吧?说是亲人也不能转眼就合到一个被窝里去了?!?/p>

“你想挨揍是吧?不捆在一起,你抱着去西藏呀!”

李小虎拍拍张浩天的大腿,说:“听你的,听你的!”

张浩天打了他一下,说:“一激动就拍人大腿,啥毛??!”

李小虎笑道:“习惯了,习惯了!”

田笑雨蹲下来帮忙,说:“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时,一位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从一辆大客车上走下来,从挎包里掏出名单涂涂画画,不时腾出手来拉肩带,一份顾此失彼的样子。一个观看了他许久的男生快步走过来,说:“领导,我来帮你?!彼低昕焖偕ㄊ幼潘种械拿?,指着自己的名字,说:“你看,这就是我?!?/p>

“周逸飞,经济管理毕业?!绷斓伎戳丝凑馕晃骞俣苏?、精明聪慧的小伙子,用力在他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罢獍偈湃?,真叫人招架不住。你帮我把同学分到三个车上,男女同学要适当搭配,每辆车确保有两到三名班干部?!彼衙ソ桓芤莘?,拍了拍他的肩,“我去商量一下出发时间,都交给你了!”

周逸飞双腿一并,说:“放心吧,领导,保证完成任务!”说完快速浏览名册,在“张浩天”后面画了个五角星,在“田笑雨、李小虎”几个名字上打了勾。

“怎么样,小伙子?”领导很快回来了。

“全好了,三辆车都按你的要求分好了!凡是班干部的,我都在后面画了个五角星?!敝芤莘砂衙シ旁诹斓际种?。

领导接过来看了看,说:“年轻人就是动作利索,眨眼功夫就把三车人理顺了?!比缓笳泻舸蠹?,“同学们,都过来集合?!?/p>

大家很快聚拢过来。领导清了清烟锅巴嗓子,又看看身边两名带队的干部,说:“我们是自治区政府派来接你们进藏的。我姓梁,你们就叫我梁队长好了。从今天起,我们就要带你们向拉萨出发。全程两千多公里的路,大约需要一个星期的时间。出发前,请大家仔细检查是否按照注意事项准备好了棉衣、水壶、干粮。手边要留一件厚衣服准备随时添加,不要全打在行李中了?!?/p>

大家纷纷议论起来:

“八月的天还要我们穿棉衣,西藏到底有多冷???”

“路上要走一个星期,怎么会这么远?”

“还要自己带干粮,路上没有吃的吗?”

梁队长并不理会大家的议论,继续说:“为把大家安全送到拉萨,从现在起,都要服从我的指挥。我把你们分成了三个班,一个班一辆车,每辆车都有一个带队的同志,再指定一名班长、副班长?!彼挚纯匆恢毖鐾闹芤莘?,“为了管好队伍,我还请这位周……”梁队长一时忘了他的名字。

“周逸飞,我叫周逸飞?!敝芤莘闪⒖檀尤巳褐型延倍?,整理了一下发白但还干净的蓝色衬衣,又跺了一下软绵绵的布鞋,做出超凡脱俗的样子。他跺了一脚后才发现自己刚才用力过猛,脚指头都快从即将开缝的鞋子里跑出来了,赶紧把身体重心朝脚后跟移了移。

“我请这位周逸飞同学当我们三辆车的联络员,协助我管理队伍。大家有什么事可以给我说,也可以对他讲?!?/p>

梁队长一说完,周逸飞就紧紧贴在他的身边,说:“我会尽职尽责,始终不离梁队长左右,随时反馈大家的需求!”

梁队长说:“大家按分配好的车次乘车,现在开始点名。一号车,班长张浩天,副班长王雪梅。站出来让大家认识一下?!?/p>

张浩天站出来时,看见一个短发女同学走到自己身旁,她皮肤光亮,额头饱满,身材匀称,眼神明亮,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干净利索。

王雪梅自我介绍道:“王雪梅,师范大学毕业!”

张浩天微笑着说:“你好!我叫张浩天?!?/p>

眼前这位俊朗的男生让王雪梅眼前一亮,移开后的目光又立刻折回来。他硬朗清爽的感觉令人印象深刻,尤其那双好看的眼睛,不大但是很亮,像天上的星星闪烁着迷人的光,牢牢把人的视线锁住。王雪梅怦然心动。

“大家都记住各自的车次,别上错了车!一号车:李小虎、田笑雨、宋建华、陈西平……”梁队长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同学们,装车吧!”

一个皮肤白净、文质彬彬的男生拉着他女朋友的手叫起来:“太好了,太好了,没把我们分开!”他的声音轻柔柔的,动作也软绵绵的,一张即使变成女人也过于清秀的脸让人过目不忘。他的女朋友烫着一头时髦的卷发,顶着一个蓝色贝雷帽,穿着同色连衣裙,脚蹬一双黑色高跟鞋。从她的表情看,显然没有男朋友那么高兴。她松开他的手,撅着嘴把头扭到一边。

带着爱情去西藏的这对漂亮情侣立刻招来大家羡慕的眼光。有的男生趁机吹起了口哨,有的在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梁队长想批评这对情侣又找不到理由,这不是在学校,何况他们也到了谈情说爱的年龄,但不说两句又不甘心?!耙桓龃┒绦?,一个穿裙子,知道去哪不?”

男生低头不语,看见大家都盯着自己,脸上竟然泛起了羞涩的红晕。女生却瞪了梁队长一眼,大声回应:“八月份的天不穿裙子穿什么?少见多怪!”说完拉着男朋友的手走了。

梁队长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张浩天看见梁队长脸上尴尬的表情已经收不回去了,忍不住想笑。为了不让他在同学们面前过于难堪,高喊一声:“一号车的同学把行李都集中到我这边来!”

王雪梅一遍遍嘱咐大家:“仔细检查一下行李,不要忘了自己的东西?!?/p>

李小虎成心捣乱,喊道:“快点快点,不要忘了拿别人的东西!”

“班长,我们在同一辆车上?!碧镄τ旮险藕铺?,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

“幸亏同一辆车,要不还得把捆好的行李解开?!崩钚』⑺?。

“讨厌!”田笑雨笑着说。

“讨厌!”李小虎模仿着她的口气跟过来。

“好了,别闹了。帮我把这个拿上车!”张浩天把网兜交给田笑雨,向大家挥挥手,“女同学都上车。男同学搭把手,把行李装上车顶?!彼凰低?,李小虎和几个男生就站在了他的身边。王雪梅走过去帮忙。张浩天把她推到一边,“这哪是你们女生干的事,招呼女同学上车吧!”

王雪梅还不想走,见他已经爬上了车顶,便拉拉田笑雨,说:“走吧,上车!”

田笑雨仰头看看张浩天,说:“班长,我上车给你占个座位??!”田笑雨跟着王雪梅上了车,刚坐下就看见梁队长批评过的那对情侣还在窗外拉拉扯扯,车上两个男生正在议论他们。

“她的脸好白!”

“是刷的粉!”

“她的腿真长!”

“是裙子太短了!”

“她的帽子好看!”

“就是感觉热!”

车下的女生白了他们一眼,说:“怎么这么爱管闲事?讨厌!”

“讨厌!”车上立刻有男生学她的腔调。她的男朋友见这么多人正看着自己,赶紧拉着她走了。田笑雨回头看看刚才对话的两个男同学,友好地笑笑。他们也笑笑。高的说:“你的脸也白!”

低的说:“不是刷的粉!”

高的说:“你的腿也长!”

低的说:“不是因为裙子太短!”

高的纠正道:“人家根本没穿裙子!”

低的笑笑补充:“对对,你根本没穿裙子!”

田笑雨捂住嘴“咯咯”笑。他们也笑。高个子说:“我叫胡坤,是来西藏创造桥梁建筑第一的!”

低个子说:“我叫陈西平,是来看他怎么吹牛的!”

这回,三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由于还惦记着张浩天,王雪梅放好行李走下车??醋呕乖诔刀ド厦β档恼藕铺?,感觉阳光中的他又多了几分迷人的光圈。她说:“下来歇会吧,我去叫其他同学换换你们!”

“不用了,很快就好!”张浩天把吉他小心地捆在两件被褥间,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周围的行李,对车顶的同学说,“好了,没问题,绝对掉不了。都下去!”

李小虎和张浩天最后一个下车,一前一后走上车来。李小虎发现前排有两个空座位,拉着张浩天就准备坐下去。紧随其后的周逸飞伸手拦住李小虎,说:“且慢,且慢!这是我为梁队长占的座位!”

李小虎刚才看他装模作样说话的样子就不顺眼,没想到这么快就短兵相接了。他白了周逸飞一眼,说:“抢我的座位还抢我的词,这座位上刻你的名字了?”

周逸飞把梁队长的挎包放上去,说:“刻谁的名字都不能坐!”

李小虎把挎包扔在一边,坐下来说:“我今天偏要坐这里!”

周逸飞推了他一把,说:“起来起来!”

李小虎站起来就要打。张浩天一把拉住他,说:“干啥,还没上路就想打架!”说完瞪了周逸飞一眼,“梁队长坐哪不一样,还非得让你占个座?”他把李小虎往后推,“我们去后面!”

李小虎边走边嘟囔:“‘且慢,且慢’,从此本大人不再用这个词,送你了!”

“班长,在这!”田笑雨看见张浩天走过来便站起来招手。

张浩天和前排的王雪梅目光相遇,友好一笑坐下来。李小虎走到后排,把包往座位下一塞,顺手摸出一包烟来,抽出一支递给身边一个男同学。

男同学摆摆手,说:“不会,不会?!蓖卑焉碜油冶吲擦伺?。

李小虎叉着腿,舒舒服服吸了一口烟,问:“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来西藏?”

男生扶了扶近视眼镜,说:“我叫宋建华,是学畜牧业的。世界上没有藏北草原更适合我的用武之地了。不瞒你说,当时我们班就一个去西藏的名额,还有个男同学非要和我争,情急之下我和他打了一架。结果,他右手骨折住院,我就来了?!彼低辍昂俸佟币恍?,“不知他出院没,还真对不起他呢!”

全车人几乎都听见了宋建华的话,忍不住回头看这位“英雄”。张浩天既吃惊又佩服,仔细想着他刚才说的话。李小虎看着有些冲动、近乎于犯傻气的宋建华,半天才说:“你不是疯了吧?”

坐在前面的陈西平突然站起来,抓起帆布包走过来坐到宋建华身边,问:“宋建华同学,你真中!为了来西藏还和人家拼命。说说,你来西藏到底想干什么?”

宋建华扶扶眼镜又往左边挤了挤,说:“西藏天然草场的面积占全国1/5,不仅有辽阔的草地资源和优质水源,还有着历史悠久的畜牧传统,但是,农业和牧业发展都远不及新疆、内蒙古地区。为什么宽阔的草原没有优良种群,大片的土地种不出高产粮食?我就想来看看,能不能利用自己所学专业知识找到解决的办法,让这里牛羊成群,粮食满仓……”

有如此明确的目标和具体的想法,绝不是一时的冲动。张浩天一听就知道宋建华是深思熟虑,有备而来的,忍不住再次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西平显然一下就喜欢上了宋建华,一个劲说:“你真中!真中!我太佩服你了,我从小就干农活,可就不懂你这么多种地养牛的学问!”

交谈中宋建华知道他也和自己一样来自农村,突然有了话题,问:“你说影响农业生产的四大因素是什么?”

陈西平看着窗外一排油光发亮的杨树边想边说:“阳光、水分……”

李小虎脱口而出:“还用想,春夏秋冬嘛!”

全车人都在笑。

宋建华说:“这你们就不懂了吧,给你们说,影响农业生产的四大因素是气候、地域、土壤和管理。具体讲既有自然因素,也有社会经济因素,就拿西藏来说,农牧业结构不合理,发展也不均衡,不仅自然条件恶劣,再生能力也不足……”

张浩天虽然不懂种地养牛的学问,但觉得他说得在理。

李小虎吐出一个烟圈,拍了宋建华一下,说:“来吧,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宋建华揉揉拍痛的大腿,把烟圈挥到一边,说:“别抽了,车厢的空气都被你毁了?!比缓罂醋懦挛髌?,“说说你为什么来西藏?”

陈西平脸一红,用力戳着裤腿上一块胶布,说:“不说中不中?”

宋建华模仿他的腔调,说:“不中,不中!”

李小虎看见陈西平把胶布戳穿了露出白生生的肉,再看他一双球鞋也有好几个洞,脚边的帆布包花花绿绿的补丁不下十个。他笑道:“喔,你莫不是要来西藏挣大钱,回去改变一穷二白面貌的吧?”

陈西平脖子跟都红了,结结巴巴说:“什么挣大钱,什么一穷二白……”

大家笑起来,回头看着陈西平。

李小虎摸摸陈西平的头发,说:“这头也是你自己剃的吧,跟狗啃的一样!”

陈西平说:“我,我……”

张浩天正想说李小虎几句。王雪梅突然站起来说:“大家不要笑。不管我们怀揣怎样的梦想,有着怎样的家庭背景,只要踏上西藏这块土地,都是勇敢的人,每个人都值得尊重!”大家很快止住笑,安静下来。陈西平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感激地看着王雪梅。本来应该是自己这个当班长的站起来主张正义,没想到王雪梅这位女同学比自己更快站了出来,张浩天觉得她很不简单。

“都到齐了吗,班长?”梁队长上车问。

张浩天还在想王雪梅,听见梁队长问,站起来不知如何回答。

“我点过了,除了徐致远和杨丹丹,都到齐了?!敝芤莘烧酒鹄聪炝恋鼗卮?。

梁队长问:“有谁见过他们吗?”

李小虎指着窗外,说:“他们在那里?!?/p>

大家向窗外望去,看见刚才那对情侣还站在白杨树下拉拉扯扯。男同学用力把她往车方向拽,女同学却拼命往后退。大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都站起来看。

张浩天赶紧下车去叫他们?!坝谢安荒苌铣翟偎德??让全车人等!”

杨丹丹噜噜嘴,说:“你们不用等我们了,我们不去西藏了!”

“什么,不去西藏了?”张浩天看着徐致远。

徐致远抱着几本书,看着杨丹丹,说:“这是咋整的!”

“书呆子!问你,跟我回去不?”杨丹丹问。

徐致远低着头不吭气。

杨丹丹跺着脚,问:“再问你一遍,跟我回去不?

张浩天说:“回哪去?上车、上车!”

杨丹丹把手里的小刀往徐致远书上一拍,说:“不回去就一刀两断!”

徐致远手中的书连同小刀被打落在地。张浩天看见地上的书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红岩》和《东方》,这正是自己想带没能带走的书。他捡起袖珍得好笑的水果刀看了看,说:“还一刀两断,要断也拿把大点的??!”

徐致远捡起书,把小刀抢过来放进兜里,嘟嘟囔囔说:“答应好好的跟我来西藏,走半道就反悔了!这是咋整的!”

“我就是反悔了!我就是不想去西藏了!要不是为了你,我会远离父母跟你到西藏去吗?我现在就想回去!”杨丹丹嘟着嘴。

“我不是给你发过誓了吗?我一辈子都会对你好,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你对我好有什么用,西藏还不是那么苦!”

“再苦,也比我们两个分开强吧?”

“谁说要和你分开,我要你和我一起回去!”

“我不回去,我就是要去西藏看看!”

“你心中根本就没有我!”

“怎么没有你……”

“有完没完!上车去!”张浩天把他们往车上推。杨丹丹赖着不走。张浩天急了,“不走,你就一个人回去??尚欣疃即蛟诔瞪狭?,没人给你??!”

杨丹丹看看车顶,又看看在车门边大呼小叫的梁队长。

徐致远说:“就是能拿下来,你一个人回去我也不放心??!”

张浩天催道:“上车啊,站着干啥!”

杨丹丹瞪了徐致远一眼,跟着张浩天上了车。

梁队长盯着慢腾腾走上车来的杨丹丹,说:“把裙子给我换了去!”

杨丹丹嘴一撅,想顶撞。徐致远在后面拉了她一下。

梁队长吼道:“徐致远,我跟你说,她要是冻坏了、病倒了,你要负责的?!?/p>

徐致远连声说:“是,是?!彼低晖仆蒲畹さ?,“快去换了吧!”

杨丹丹坐着不动,扭头看着窗外。

徐致远忙对梁队长赔笑,说:“我们一会就换!”

梁队长转身对全车人吼道:“注意事项怎么说的,在高寒缺氧地区感冒是要出人命的。我去年带的一批大学生就有人在路上病倒了,死了!你们是不是也想把命扔在半路上?”见大家都不吭声,梁队长觉得自己的话起到了震慑作用,对司机说,“师傅,一号车打头阵。出发!”

“出发!”大家立刻欢呼起来。千里迢迢从四面八方奔向这里,不就是要向着梦想出发吗?车一启动,宋建华就喊:“班长,领大家唱支歌吧?”

张浩天猝不及防,拍了拍前排王雪梅的肩膀,说:“唱歌跳舞都是女同学的强项。大家欢迎副班长王雪梅给大家唱支歌,好不好?”说完站起来鼓掌。

“唱就唱!”王雪梅并不怯场,大大方方站起来,“我起个头,大家和我一起唱,好不好?”张浩天索性把她推到前面去,“就站在这里唱!”

王雪梅刚要唱,一个男生站起来走到她跟前,笑嘻嘻地看着大家,打着节拍说起了快板:“唉,竹板这么一打,听我夸一夸。我叫何帅,帅气的帅!别的我都不敢夸,唯有长相顶呱呱。耳目口鼻都端正,吹拉弹唱样样会。站在这里就开演,吹一段口琴露个脸。大家说,想听雪梅唱什么歌?”他掏出口琴看着王雪梅。

王雪梅说:“青春啊青春!”

“好,听我的!”何帅捂住口琴吹过欢快的前奏,王雪梅就唱了起来:

青春啊青春,美丽的时光

比那彩霞还要鲜艳,比那玫瑰更加芬芳

若问青春在什么地方?

它带着爱情也带着幸福,更带着力量

在你的心上,在你的心上,啦啦啦……

欢乐的歌声飘出窗外,回荡在蔚蓝色的天空。

两天后,大家到达了青藏线上青海省最后一个城市——格尔木。稍作休整又踏上了征程。


3.浪漫而艰辛的进藏路

离开格尔木没多久,平坦的地势突然山峰崛起,宽阔的草滩荡然无存。汽车在昆仑山脉的深山峡谷迂回前行,很快进入茫茫戈壁。阳光刺眼、岩石裸露。放眼望去几乎见不到什么成片的绿色,只有浅河、沙洲或左或右跳跃在公路两侧。绛红色的山体远悠悠的,岿然不动,沉寂肃穆。蜿蜒曲折的河流静悄悄的,曲曲弯弯,不露声色。地面的沙砾石块和稀稀拉拉的枯草都无一例外地呈现单调的土黄色,好像它们的存在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衬托天的蓝,云的白。山路一转,大地一片灿烂,感觉空气都在燃烧,可打开车窗伸出手去,又是刺骨的冷。云不是飘在天上,而是挂在峰顶,缠在山腰。刺眼的阳光把刀劈一样的山峰照得有些失真,褶皱明显的岩土、一目了然的水波纹山石、挤压扭曲的断层,让人真真切切看清了地壳运动留下的痕迹,不由得让人联想到这里波涛汹涌、暗礁密布、鱼龙游动的过去。眼前的一切无一不在提醒路过的每一个生灵这是地球的极地。

张浩天的目光被窗外变化莫测的景致牢牢锁住。他很享受青藏高原特殊的气象给自己的感官刺激。哪怕是风的流动、云的漂移、水的波光都和过去看见的完全不一样。自从踏上这片土地,看见的什么都是生平第一眼,经历的一切都是人生第一回。梦里追寻千百回,今天终于踏上了这块神秘的高原。虽然道路漫长,但是车轮碾压过的每一寸土地都在一路向西,越来越接近自己要去的地方,张浩天越来越激动。汽车把大山、沙洲、河流一个个甩在了身后,张浩天也一点点把父母、老师和同学抛在脑后。布达拉宫的影子越来越清晰,那些熟悉的面容越来越模糊。他感到空气清新、视野开阔,恨不得生出双翼,让灵魂迎着扑面而来的风飞起来。他知道,自己的兴奋只来自一个原因——前方就是西藏。

正看得出神,忽然间风起云涌,天边飘来一团乌云,又黑又低,很快挤走了太阳。最后一道余晖被乌云包裹在厚厚的云层里,天空唐突地飘起几片雪花,很快又下起了雨。奇怪的是雨水虽然很大,但是落在沙土上很快就化为乌有,石头却被清洗得异常干净,个个色泽亮丽,惹人喜爱。

进入高原腹地后气候更是变化多端。早上出发还红日高照、霞光万道,忽然间狂风大作、雨雪交加,到了中午气温又骤然回升,车厢里炙热难耐??商炜旌谑?,大风又裹挟着沙土、石子和冰雹“噼里啪啦”砸在车身上,气温比水银柱下降得还快。一天经历了几个四季轮回,无数个阴晴冷暖。一路上大家都在“脱,快脱”和“穿,快穿”的叫喊声中增减衣服。

半夜,汽车才赶到住宿点。大家简单吃了点东西就躺下了。

第二天没走多远,大家就明显感觉空气越来越稀薄,几乎所有人都不同程度有了高原反应。心慌气短,心跳加快,呼吸窘迫,浑身无力。这就是平生从未体验过的高原反应吗?

周逸飞给刚刚抽了一支烟的梁队长倒了杯热水,小心端在手里吹了又吹。徐致远夹出一块饼干喂给萎靡不振的杨丹丹。王雪梅闭着眼睛和同伴依偎在一起。后排的李小虎、宋建华和陈西平横七竖八扭在一起睡着了,分不清谁是谁。

一直昏昏欲睡的田笑雨突然摸着胸口站起来,推窗要吐。司机见有人晕车并没放慢速度,照样加大马力勇往直前。张浩天伸手拉住田笑雨的衣角,担心她一头栽下去。吐了几口的田笑雨缩回到座位上。张浩天摸出水壶递给她。田笑雨喝了一口又想吐,再次打开车窗。风夹着雪花和寒气飘进来,有人咳了几声。张浩天赶紧关上车窗拿出自己买的新饭盒递给她。田笑雨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忍不住接过来,吐过之后感觉轻松了许多,昏昏沉沉睡了。

张浩天把自己的外套披在田笑雨身上,突然想起了她被子里的那块石头,无数个疑问在心头萦绕……她有着怎样的身世,为什么也来西藏,还带着一块沉重的石头,那块神秘的石头到底是什么?

张浩天觉得来西藏的每个人都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要么是对这片土地近乎于执狂的热爱,就像宋建华。要不就是因为爱情,就像徐致远和杨丹丹,就算一个不是心甘情愿,因为爱最后也会走到一起。要不因为青春激扬,豪情万丈,就像王雪梅,尽管不知道她为什么来西藏,但从她意气风发的神态判断,也和自己差不多??墒?,田笑雨,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连捆行李的绳子都系不紧,也来闯西藏,还背着一块大石头!

正想着,突然听见王雪梅大叫:“刘敏,刘敏!”

张浩天赶紧站起来,看见王雪梅身边的女生面色青紫,双目紧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过道一旁的何帅说:“我注意她好长时间了,是不是,死了……”

“胡说!”梁队长跑过来把手指放在刘敏嘴边试了试,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大声喊周逸飞,“快把氧气袋抱过来?!敝芤莘杀ё鸥鱿癯淦硗芬谎亩髋芄?。梁队长打开管子放在刘敏鼻孔里。不一会,刘敏慢慢睁开了眼睛,长长出了一口气。全车人也松了一口气回到自己座位上。梁队长把氧气袋交给王雪梅,嘱咐她,“拿稳,让她好好吸一会!”

陈西平被吵醒了,伸伸懒腰,说:“刚才做了个梦,梦见我拽着我爹的腿走了好久好久?!?/p>

宋建华把腿从他身体下抽出来,说:“哪是你爹的腿,你把我半个身子都压麻了,现在才从你梦中解脱出来!”

大家笑了几声,算是给沉闷的空气增添了点生气。

陈西平突发奇想,说:“大家都快睡着了吧,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大家还没有回应,他就津津有味讲起来?!耙惶焱砩?,师徒二人去捉鬼,看见一个破庙的大门莫名其妙地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徒弟说,一定是妖风。师父打了他一巴掌说,哪是妖风,这都看不出,门一开一关,说明这里进进出出的鬼很多。徒弟不信,大着胆子走过去一看,原来就一个蓬头散发的女鬼,正在用门夹核桃!”

女同学“嗷嗷”叫,男同学“哈哈”笑。

张浩天责备道:“黑灯瞎火讲什么鬼故事!”

陈西平忙说:“好好,不讲鬼故事了,给大家讲一个我真实的经历。一天晚上,我去自家茅房拉屎,蹲在茅坑中正集中精力,突然看见对面人家的灯光忽闪忽闪的。不一会,窗台下慢悠悠晃过来一个白胡子老头,咳了一声,一闪就不见了。不一会,窗台下又轻飘飘走过来一个长发女子,咳了一声,一闪又不见了……”

张浩天说:“这不还是鬼故事吗?”

陈西平阴森森地说:“后来我提上裤子,大着胆子走到窗台下一看,结果……”

张浩天听见女生又在叫,打断他说:“好了好了,别讲了!”

可宋建华急着听下文,说:“快说,结果怎么了?”

陈西平笑道:“我刚走到窗户下往里一看,结果,也忍不住咳了一声跑了。原来这家人正在厨房炒辣椒,呛死人了……”

大家都笑起来,连梁队长也忍不住扭过头笑道:“你这小子,笑话还怪多!”

李小虎去摸烟,宋建华阻止道:“忍忍吧!”

李小虎又摸摸肚子,说:“烟可以忍,可饿忍不住??!梁队长,啥时候到站呀,不让吃饭也得下去撒泡尿吧?”

梁队长看看手表,对司机交代两句,对大家说:“下车老规矩,男左女右,快去快回?!?/p>

男女同学下车各朝两个方向跑去??纱蠹颐飨愿芯踅裉旌推匠2灰谎?,抬不起脚、迈不开腿,动作比平时沉重了许多。一阵风来,田笑雨软绵绵地倒下去。张浩天把她扶起来交给身后的王雪梅,说:“扶好她,当心点!”

月光下依稀可见前面有一条深沟。张浩天招呼大家:“注意,有条沟!”跟在身后的陈西平传道:“注意,有条狗!”大家一听说有狗,又不知道具体在哪,尖叫着乱成一团。几个人把陈西平挤进沟里。陈西平“哎呀呀”叫着,好半天才爬起来,说:“给你们说有条狗,有条狗,怎么就听不懂??!”

张浩天又好气又好笑,说:“摔你活该,连传话都不会!”

李小虎解决完急匆匆穿好裤子,靠在还在撒尿的宋建华背上点烟,可连划几根火柴都没点着。宋建华说:“好了没有,我的家伙都快冻掉了!”

一旁的司机说:“别费劲儿了,这里缺氧,点不着?!?/p>

李小虎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根,失望地收起了烟。

女同学动作慢,跑得还远,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地方蹲下来。突然不知谁发现黑夜中一个影子站着撒尿,大喊了一声:“有个男的!”大家立刻提着裤子站起来挤成一团。

男同学听见女同学这边大呼小叫的,都扭过头看。张浩天看见陈西平提着裤子从女同学的人堆里跌跌撞撞跑出来,学着他刚才的口音喊道:“注意,有条狗!”可陈西平慌不择路,明明知道脚边是条沟还是掉了进去。男同学笑得高原反应都出来了,蹲在地上撑着地。张浩天捂住胸口说:“给你说有条狗,有条狗,怎么就听不懂??!”

陈西平费了好大劲也没爬出来,站在沟里说:“高原反应太厉害了……刚才掉进沟里……爬出来就昏头昏脑的,迷迷糊糊……就跑到女人堆里去了!”

张浩天和宋建华把他拉出来,感觉陈西平比五百吨的汽车还重。往回走的时候,张浩天觉得自己的腿像灌了铅一样,好不容易走到车跟前,看见王雪梅和田笑雨靠在车门边抬不起腿,便把她们推了上去。王雪梅正想说声“谢谢”,几滴血顺着鼻子落在她手背上。她叫起来:“血!”

张浩天一惊,掏出手绢递给她,搀扶着王雪梅回到座位上。

这时,杨丹丹又出现了同样的情况,整个车厢都是她的尖叫声:“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她凄凄惨惨的哭叫把大家的耳膜都要刺穿了。

徐致远手忙脚乱,不停说:“咋整啊,咋整??!”

张浩天走过去看了看,说:“给她擦擦,让她不要叫了!”

徐致远擦着杨丹丹的鼻血,不停安慰:“一会就好了,一会就好了!”

梁队长听见呼喊从另一辆车上跑过来,察看了大家的情况后安慰道:“不要紧张,是高原反应,没关系的。不要剧烈活动,一会到站了,多喝点水早点休息?!?/p>

大家这才慢慢镇定下来。

终于到了乱石滩上建起来的沱沱河运输站,大家饥肠辘辘地向食堂走去。

食堂灯光灰暗,地上湿漉漉的,门口的地面还结了冰。几个同学踩上去差点摔倒,不时有人尖叫。几个大铁盆盛着黑馒头,一个铁桶里装着没有多少热气的虾皮紫菜汤,旁边垒着几十个铁碗,每个碗边都写着“节约粮食反对浪费”之类的红字。十几个圆桌空荡荡的,扔着一大把长短不一的木筷子。大家陆陆续续走进来,空旷得像个大车间的食堂顿时热闹起来。

何帅用一双筷子串着六个馒头走过来。李小虎喊着“且慢且慢”,顺势从筷子上取下一个,意识到自己又说了发誓抛弃的口头禅,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何帅说:“该打!你不知道大个子快饿晕了吗,还和他抢!”

大个子胡坤大大咧咧地站着,头发像个鸡窝乱糟糟的,外套穿得斜斜歪歪的,钮扣从上到下没有一个是扣对的。他接过馒头说:“今天哪还吃得下六个,两个都勉为其难?!彼低攴忠桓龈藕铺?,又递一个给有气无力的陈西平,“高原反应厉害吧,没劲讲鬼故事了?”陈西平接过馒头耷拉着头。

张浩天嘴里的馒头一直在舌头上打转,喝了一大口汤才把馒头送下去,说:“出来几天了,好想吃顿米饭呀!”

李小虎说:“你说这鬼地方,连支烟都点不着,他们是怎么生火做的饭?!?/p>

胡坤说:“我好想吃我妈做的烧饼??!我给你们说,我妈做的烧饼连朱元璋都夸好吃,后来他还亲自下令宫廷的厨师拜我妈为师呢!”

张浩天问:“朱元璋去过你家?”

胡坤说:“当然去过,他还在我家窑洞住过,天天吃我妈做的烧饼!”

张浩天觉得漏洞百出,问:“那时候,你妈多大?”

胡坤掐着指头算了一阵,笑道:“那一定是我奶奶做的烧饼!”大家笑得直喷饭。胡坤又改口,“记错了,记错了。不是烧饼,是吃过我们家的红枣,我家的枣树至少有五百年的历史!”

李小虎说:“不止五百年吧,我咋记得你家那棵枣树是秦始皇亲手栽下的呢?”

胡坤说:“对对对,没错没错,是秦始皇亲手栽下的!”

陈西平挣扎着抬起头,说:“你怎么是狗啃瓷盆——满嘴瓷(词)??!”

胡坤不能自圆其说也不脸红,喝了一口汤还想瞎编:“听我说……”

这时,何帅给大家使了个眼色:“快看,那边两位?!?/p>

对面桌上的徐致远和杨丹丹眉目传情,正你一口我一口地喂着馒头。

何帅说:“杨丹丹刚才在车上都快死了,现在是回光返照吧?”

胡坤说:“我吃了这么多馒头,也没能吃出这种味道?!?/p>

宋建华扶扶眼镜说:“这是什么?这就是品味,这就是境界?!?/p>

田笑雨走到张浩天身边,说:“班长,有米饭,快去!”

“米饭?”张浩天放下碗跟着田笑雨走过去。他先盛了一碗给她,“你也爱吃米饭吧?”

“是。我猜你也喜欢,所以赶来叫你!”田笑雨吃了一口,“班长,好像不熟!”

张浩天尝了尝,说:“嗯,夹生的?!?/p>

田笑雨询问端饭过来的师傅:“师傅,米饭怎么是生的?”

师傅看了她一眼,说:“有吃的就不错了,还挑肥拣瘦!”

张浩天说:“你怎么说话呢!”

师傅瞪了张浩天一眼,说:“怎么说话,爱吃就吃,不吃就……”他一转身,把田笑雨手中的米饭碰翻在地。

张浩天见师傅要走,拉住他的衣服,说:“什么态度,连个道歉也不说!”

师傅推了他一把,说:“还想动手,来??!”说完拿起饭勺就敲在张浩天头上。

张浩天还没反应过来,胡坤就冲过来一拳打在师傅脸上。很快,厨房跑出来一群手拿锅铲和擀面棍的师傅,而三个车的男同学也都围在了张浩天周围。张浩天摸了一下头,大喊一声:“打!”顿时,馒头碗筷就在空中飞起来,米饭汤水撒了一地,桌子、椅子歪七扭八倒在地上。男同学喊打。女同学在叫。食堂乱成一锅粥。田笑雨躲在一边,惊恐不安。杨丹丹把不知所措的徐致远推了出去,说:“去,战斗!”

不一会,梁队长和周逸飞跑了进来。梁队长站在饭桌上大喊:“都给我住手!”大家一愣,停下来看着梁队长。粱队长盯着张浩天手里还没扔出去的馒头,“作为班长,不制止打架行为,还带头闹事,成什么体统!”

张浩天咬了一口馒头,说:“是他们先动的手!”

“是谁动手我不管,你作为班长为什么要参入其中?”

“他们打人你不管,偏偏说我们的不对!”

“是,我就要说你的不对,我要处分你,撤你的职!”

“撤就撤!”

“你还嘴硬!明天你就不要去西藏了,自己找车回去!”

张浩天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不敢赌气说“回去就回去”。正不知如何是好,李小虎站出来说:“要班长回去,我们都回去!”胡坤也拍着胸脯说:“说得对,打架人人有份。要处分就处分我,我先动的手!”几个男同学也大声响应。

梁队长说:“刚才一个二个高山反应都要死了,现在一说打架都来精神了,是吧?我给你们说,今天你们不给师傅赔礼道歉,把损坏的东西赔了,我就让你们统统滚蛋!信不信?”

这时,王雪梅急冲冲地跑进来,看见梁队长在训人,听了一会才搞清楚是因为张浩天带头打架。她有些惊讶,但惦记着刘敏,就拉了拉何帅的衣服,“去背一下刘敏,她走不动了?!焙嗡Ц潘艿娇统登?,看见刘敏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捂着肚子。他走过去问:“是不是肚子痛?”

刘敏涨红了脸,说:“胡说!”

王雪梅想解释什么,又忍了忍,说:“女同学的事你就不要问了?!?/p>

何帅“哦哦”两声,蹲下身去要背刘敏。刘敏有些不好意思,扭扭捏捏不肯站起来。何帅扭过头说:“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来吧?!蓖跹┟钒蚜趺舴龅胶嗡П成?。何帅背起来走了两步直喘气,说:“你还怪重的!”

刘敏踢了他一下。何帅稳稳身子向食堂方向走去。刘敏说:“我不想吃饭,送我回宿舍?!焙嗡挥懈谋浞较?,坚持朝食堂走。刘敏又踢踢他,“我要是吃饱了,你就更背不动我了!”何帅觉得她脾气不小,但挺幽默,想回头看看她,可看不见。王雪梅朝宿舍方向指了指。何帅才重新调整方向,绕过低矮的红柳树丛朝一排土房走去。没有手电也没有路灯,何帅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在这高寒缺氧的地方,背个人走路可是个重体力活,到了宿舍门口,他已力不从心。王雪梅跑前两步推开门,去拉灯,可灯没有亮。这时,何帅已经背着刘敏一脚踏了进去,两个人都摔在地上,脸还不偏不正贴在了一起。刘敏“哎呀哎呀”地叫着:“你是不是故意的?”

何帅把她扶起来,说:“谁知道高原的房子咋建的,外面比里面高出一大截!”他看不清刘敏脸上的表情,但却能感觉到自己的心狂跳不止。他使劲拍着刘敏身上的土。刘敏说:“好了,好了!你是在拍土呢还是在打我???”何帅赶紧停下来,借着朦胧的月光把刘敏扶到床边,说了声“我走了”便往外跑,情急中又和还站门边的王雪梅撞个正怀。王雪梅“啊啊”地叫了两声,看见何帅跑得没影。

王雪梅刚安顿好刘敏,田笑雨和杨丹丹就走了进来。王雪梅说:“你们陪陪刘敏,我去找蜡烛?!?/p>

田笑雨问:“你一个人,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蓖跹┟纷呓程?,刚才闹哄哄的人群已经散去,只有几个师傅正在扫地抹桌子。她问了几个人都说没蜡烛,只好往回走。

干燥的空气,极度的低温,月色中看见寒风把几棵弯弯斜斜的红柳吹得倒伏在地,像紧贴在地面的盆景。王雪梅打了个冷颤,把手揣进口袋摸到了张浩天的手绢,借着月光看见手绢上的血已结成了块儿,硬邦邦的,又转身往回走。

她去厨房要了半盆水,蹲在门边搓着手绢,眼前忽然又出现了张浩天帅气阳光的笑脸。说不清他那点好,但总想和他靠近,哪怕一句话不说也感到舒服,可是,这么一个正直、踏实的人竟然也会打架,这哪像个班干部,一个党员??!不过,打架是师傅先动的手,也不能全怪他吧?

回来的路上,王雪梅边走边想,不经意抬头看了一眼星空。谁知就这么一眼,她就惊呆了。耀眼的银河在暮光中依稀可见,远处的雪峰在天边闪着银色的光芒。星星又多又密,布满了整个天空,像无数双眼睛,每一颗都闪闪发亮,光亮无比。皎洁的月亮轮廓分明,形态可爱,像一个妩媚多情的少女安安静静挂在天际。深邃的夜空就如手中刚刚洗过的蓝色手绢,湛蓝湛蓝的。王雪梅放慢脚步,细细观赏起和故乡完全不一样的璀璨夜空来。不知怎么,看着看着,张浩天的笑脸就印在了黄灿灿的月亮上面,她感到脸颊火辣辣的烧,心砰砰乱跳。

此时,张浩天他们几个男生从车上拿着行李嘻嘻哈哈走过来,好像还在为刚才食堂里的“战斗”激动不已,说话的人个个充满自豪,声音响亮?!八阑嵛艘煌朊追勾蚣?!”王雪梅听见张浩天的声音飘过来,不知为什么想立刻躲起来,可是,夜这么亮,没地方能够藏身。

“谁,是人还是鬼?”胡坤最先发现有个人,喊了一声。

“吓死人!你站在这里干啥?”李小虎首先认出是王雪梅。

“这么冷,怎么不回房间去?”张浩天也看清了寒风中的王雪梅。

王雪梅捏了一下手绢抬头看天,说:“你没看,这里的夜空多美!”

大家同时抬起头看着奇异的星光,一脸惊愕。不容置疑,所有人都被夜空的绚烂惊呆了,大家静静凝望,身子却在颤抖。

李小虎问:“我们是在地球上吗?”

宋建华说:“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炫、最亮的星空!

陈西平感叹:“月亮好亮,像我家的大银盘!”

胡坤忍不住伸出双手去捧仿佛在空中飘动飞舞的星辰,说:“满天都是星星,像下雪一样!”

张浩天仰望夜空。月亮很亮,形状可人,但是同满天繁星相比,月亮黯然失色,星星才是夜空的主人。它们布满整个天际,无处不在,每一颗都灿烂无比,耀眼夺目。张浩天的目光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最后停留在北方一颗最耀眼的星星上。他知道最亮的那颗一定是在为自己闪烁,说:“这么多星星,每一颗都光芒四射,就像我小时候缤纷的梦想,谁知道其中有一颗竟然和西藏有关??!”

大家沉默着,看看他,看看天。

胡坤摸了摸发酸的脖子,推推大家,说:“冻死了,冻死了,回屋去!”

大家这才收回目光快步向宿舍走去。到了宿舍门口,张浩天看女生的房间还在前面,就对王雪梅说:“我送送你吧!”

王雪梅心中一喜,却违心地摆摆手,说:“不用送,没多远,走两步就到了!”

“这黑灯瞎火的,还是送送吧!”

王雪梅愈发心口不一,说:“不送不送!都坐一天车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那好,明天见!”张浩天说完和他们走了。

王雪梅看他走远了,心里有些后悔。为什么不让他送送自己呢?哪怕说说话聊几句也好??!唉!可惜他走了!她看看夜空,星光依然闪烁,张浩天的影子还印在月亮上,忍不住摸了摸还在发烧的脸。

王雪梅回到宿舍见她们都睡了,便摸到自己床边,把手绢搭在床头的铁丝上,可躺下怎么也睡不着。房间很冷,被子又脏又湿,盖了许久也没有热气??醋诺厣系脑鹿?,她无边无际地遐想起来。父母、同学、朋友,想来想去,那些熟悉的面孔最后又都定格在初识的张浩天身上,更加难以入眠。

天朦朦亮,就听见梁队长和张浩天挨个敲门:“起床了,出发了?!彼辖粽泻舸蠹遥骸翱炱鹄?,收拾东西?!彼┖靡路硐麓?,去取床头的手绢,只听“嘶”的一声,手绢挂在铁丝的断头上,撕破了一条口子。怎么还给张浩天呢?她有些慌乱,赶紧叠起来装进口袋。

胡坤一上车就站在过道上回味着昨天的“战况”。他说:“要不是我只吃了两个馒头,我一个人就把他们全打趴下!”他的衣服扣子从里到外一颗不剩,全部遗失在昨天的“战场”上,露出肥嘟嘟的肚皮。

“我太佩服班长了,还敢带我们打架!”陈西平说。

“我可没带你们打架,是你们自己动的手?!闭藕铺煅谑巫〉靡獾男θ?。

“我可是听见你喊‘打’才冲上去的!没想到你一声令下,三个班的男生都冲上去了!”李小虎眉飞色舞。

“谁知道大个子出手那么快,冲过来就是一拳?!闭藕铺焖?。

“连徐致远都抓起馒头冲上去了,真没想到!”胡坤说。

“我咋看见是杨丹丹把他推上去的呀?徐致远抓起馒头不假,但是他咬了一口又放下了!”宋建华说。

“胡说,我家书呆子是自己冲上去的,馒头也砸出去了!”杨丹丹站起来说。

张浩天问:“徐致远,你自己说,你把馒头砸出去了吗?”

徐致远脸红心跳的,支支吾吾不说话。

“我们这么多人,对付他们绰绰有余!如果女同学也出手,还不把他们都包饺子了!”胡坤摸摸肚皮哈哈大笑。

“你们还在这津津乐道!要不是周逸飞跑来找我,还不知道要闯多大的祸!知不知道我今天差点让你们集体向后转,齐步走!”梁队长不知什么时候走上来,“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全把你们退回去!”梁队长狠狠拍了一下胡坤的肚皮,“回座位上去!”

王雪梅回头看了张浩天一眼,奇怪自己昨晚还有些责备他的冲动,今天怎么眼中全都是欣赏。田笑雨看着张浩天,说:“都怪我!”

张浩天说:“男生的事,和你无关!”

三辆车在空旷的院子里调了个头,摇摇晃晃地爬上公路继续前进。天还没有大亮,看不见外面的风景,大家又开始闲扯起来。

宋建华说:“不知道谁半夜在门口干了一泡,恶心人!”

李小虎说:“还有谁?一晚上就你出去的次数最多?!?/p>

胡坤说:“对不起,何帅,头一次睡通铺没经验,把你挤下了床,没事吧?”

“怎么没事,我都半身不遂了!”何帅揉揉肩,看看过道旁的刘敏,“你们宿舍为什么不是通铺?很舒服嘛!”

还没等刘敏回答,宋建华就说:“哟,怪不得半夜起来见何帅的床铺空着,原来是跑到女生宿舍去睡了,还很舒服!”

何帅脸一红,说:“谁跑女生宿舍去睡了?”

宋建华问:“你没去,怎么知道女生宿舍不是通铺?”

刘敏“呼”地站起来,说:“胡说,昨天晚上根本就没灯,他啥也没看清!”全车人都笑了,连客车都忍不住跳了几下。刘敏自知失语,愣愣地站着。王雪梅示意她赶紧坐下。

何帅不由得看了一眼昨晚背过的刘敏。她朴素端庄,身材匀称,眼睛透亮,肉嘟嘟的圆鼻头十分可爱,一头乌黑的头发又多又粗,好看的麻花辫从结实的双肩搭下来,在健美的前胸晃来晃去。他脸红心跳地转过头,记住了她的模样。

高原的天气延续着它喜怒无常的脾气,早上还是风和日丽,转眼间就飘起了雪花,不一会还下起了小雨。田笑雨看见风雨中一行人在湿漉漉的公路边起起伏伏,一次次匍匐前行,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们身上、头上,但是他们目光淡然,步伐坚定。田笑雨碰碰张浩天的胳膊,问:“看他们在干啥?”

张浩天打开窗户仔细观察,发现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大群。他们个个戴着棉手套,围着帆布长裙,口中念念有词,动作整齐划一,五体投地,三步一叩,虔诚而执着地行进在雪花飞舞的冰雪路上。他们的衣服、鞋帽、头发上全是雪花,连眉毛和睫毛都挂着晶莹的冰霜,模糊的外表难辨他们的真实年龄。

梁队长见大家看得目瞪口呆,解释道:“磕长头是藏族群众最虔诚的信仰方式,他们怀揣梦想,风餐露宿,不管遇到多少阻力也不会停下脚步,从家乡一路磕来,直到圣城拉萨?!?/p>

虽然行走在同一条路上,但是彼此的追求却不同。张浩天看着用身体丈量大地的人们无限崇敬又满腹疑虑,问:“队长,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到拉萨???”

梁队长说:“少则几个月,多则一年。他们几乎把一生所积累的财富都花在了这条朝圣路上,为了心中的福愿,甘愿忍受一路的艰辛,哪怕是为此献出生命他们也在所不惜?!?/p>

为了心中的理想义无反顾,不管前面是泥泞坎坷还是风霜雨雪,只有奋不顾身,只顾风雨兼程。从这点看,他们还是一样的。张浩天想。

太阳只剩下余晖时,梁队长指了指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说:“同学们,唐古拉山到了,西藏到了!”

“唐古拉山到了,西藏到了!”大家把高原反应抛在脑后,欢呼起来。

唐古拉山与天相连,线条柔美而舒缓,虽然并不像之前想象的那样高耸云天,巍峨险峻,但它磅礴宏大的气势还是令人震撼。雪峰在夕阳下泛起一层温暖的光芒,大地像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金粉。蓝得失真的天空虚幻而深邃,亮得刺眼的白云挂在天边却像飘在心尖。张浩天想大喊,可激动片刻却轻轻吐出一个字“啊”。

“唐古拉山——海拔5231米”。汽车停在一块一米多高的石碑前,三辆车上的同学都跑下车来??醇觳硬拥谋?,无不感叹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到达这样的高度。大家仰望巍峨壮丽的唐古拉山,看见红黄蓝绿白的五色经幡在风中飘动,个个激动不已。张浩天的目光却被经幡上从未见过的神奇藏文吸引住了,感觉每一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巴,像荷塘里游动的小蝌蚪,灵动而优美。

“唐古拉山,藏语是高原上的山。因终年积雪不化,四季冰雪覆盖,号称风雪的故乡。主峰格拉丹东,是长江的源头,这里也是青海和西藏的分界线。走了这么多天,从地理意义上讲,今天这一刻,你们才算是真正踏上了西藏的土地?!绷憾映に?。

山不高,云却很低。唐古拉山的低调和内敛更显它的高大和伟岸。张浩天满怀深情地凝望着这块即将在此生活奋斗的土地,真想敞开心扉大声呼喊,这是他一路都在渴望的发泄方式,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它时却如此沉默。也许,此时此刻唯有静静对视才对得起它的庄严和肃穆。

“真是太美了!我听见的不是风声,是云朵流动的声音?!蓖跹┟氛驹谡藕铺焐砼?,追寻着他的目光。

“我也看见了,看见了!”田笑雨仰望雪峰泪流满面,不知是在对谁说。

徐致远轻轻柔柔地说:“世界上有一个地方必须去,那就是西藏!”

杨丹丹依偎在徐致远身边,说:“终于到了,想回也回不了了!”

李小虎跳了几下,看样子是想抓住头上低垂的白云。

“不要跳,注意高原反应!”梁队长说。

张浩天做梦也没有想到今生今世会踏上这块陌生的土地,但是面对它的时候还是充满了深情。他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转身爬上车顶,取来吉他靠在石碑上弹起了《橄榄树》。何帅掏出口琴和他合拍。大家跟着熟悉的旋律唱起来,连其他两个车的同学也围过来加入了大合唱?!安灰饰掖幽睦锢?,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远方?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为了山间清流的小溪,为了宽阔的草原……”

“不要唱了,小心高原反应!”梁队长急得团团转,拉拉这个,拽拽那个。张浩天抱着吉他微笑着看着梁队长,用力拨动琴弦。梁队长呵斥他,“张浩天,别唱了!把同学都给我带回来!听到没有?”张浩天把琴弦拨动得惊天动地,算是给梁队长一个有力的回答。同学们的情绪再次被调动起来,把吃奶的劲都用上了,场面完全失控了。梁队长头上冒汗,背着手转圈,说:“乱弹琴,乱弹琴!”

李小虎取来相机往梁队长怀里一塞,说:“队长,难道你就没有年轻过?”

梁队长一愣,像是被什么触动了。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年进藏时的情景,一样的激情似火,一样的豪情万丈。他接过相机对准他们“咔嚓”一声时,竟然感到自己的眼睛有些潮湿。但他很快就给大家降了温,吼道:“张浩天,别唱了,听到没有?你是不是真的要我把你赶回去!”

“不唱了、不唱了!”张浩天收起吉他,可内心的激情并没有完全释放。他指着不远处飘着五彩经幡的山峦,“同学们,前面那个山头,冲??!”

话音刚落,一群男同学就跟在他身后向山顶冲去??墒?,冲,只是意念中的冲。没走几步他们就慢下来,爬两步退一步,摇摇晃晃,东倒西歪。山看起来并不高,也不遥远,可他们就爬了短短二十米,仿佛就用掉了毕生的力气,腿像面条一样软绵绵的,心“咚咚”乱跳随时像要跳出来。他们有的弯着腰大口喘气,有的双手支地流着长长的口水,有的四脚朝天翻着白眼。张浩天仰面问苍天:“为什么阳光明媚却呼吸困难?”

女同学看着像喝多了酒一样的男同学,既惊讶又好笑。

梁队长笑嘻嘻地向他们喊:“给我冲啊,怎么不冲了??!”

张浩天喘口气,挣扎着爬起来,说:“撤!”

梁队长见大家上了车,终于长长舒了口气。扭头看见杨丹丹脸色乌紫,穿着单薄的裙子正在风中瑟瑟发抖,厉声说:“还有你,把裙子都穿到唐古拉山来了!”

唐古拉山的寒气就是雪水化成的风,早把杨丹丹身上的热气抽走了。她的牙齿上下打架,不停打喷嚏,上了车就把脚塞到徐致远的屁股底下取暖,两只手揣在贝雷帽里。徐致远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紧紧裹在她身上,但是她还在发抖。

梁队长又好气又好笑,吼道:“还不给我换了去!”

杨丹丹推着徐致远,说:“愣着干啥,去车顶把衣服拿下来呀!”

徐致远取来衣服。杨丹丹有气无力地走到石碑后面去换。

车队又出发了,可没走多远杨丹丹就叫起来:“我的裙子忘在石碑后面了?!?/p>

司机猛一刹车停下来。梁队长说:“搞什么名堂?”

杨丹丹推着徐致远,说:“书呆子,还坐着干啥,回头去找呀!”

徐致远高原反应太重,脸煞白,一头虚汗,站起来又坐下去。梁队长对胡坤说:“大个子,你去!腿长,跑得快?!?/p>

胡坤跑起来才知道,跑得快不快和腿长一点关系都没有??掌”?,血液凝固,他很想快去快回,可腿像拖着两个麻袋不听使唤。紧跟其后的两辆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人从车窗探出头问:“怎么又停车了,到喜马拉雅山了吗?”

胡坤说:“到珠峰了!”不一会,他拎着裙子跑回来,气喘吁吁